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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尔的美神》:感触内心的细腻
文化中国-中国网 culture.china.com.cn  时间: 2010-02-22  责任编辑: 钟明

因为一个偶然的机缘,我又重读了法国作家梅里美的中短篇小说全集。梅里美小说时常让我感到文学流派划分失效,中世纪、现实主义、浪漫主义、现代派诸要素仿佛在他笔下任从驱遣。《伊尔的美神》就似“混搭”的产物。它讲述了一个诡异的故事:法国小城伊尔出土的一尊青铜维纳斯塑像,在一场婚礼上扼死了新郎。小说中,无论是小城的独有民风婚俗,还是“巴黎人”眼中“外省人”种种粗鄙又附庸风雅的作派,或者作为叙述者和见证人的“我”内心细腻感触,一经作者从容铺叙、娓娓道来,都煞是明媚真切。但从美神一出土就砸断了工人的腿,“我”观察到美神美貌中夹着凶狠的表情、含义不明的铭文,到新郎无意间将祖传戒指套在美神无名指上,美神手指蜷曲再不能取下,“我”夜里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天亮后别人转述疯了的新娘眼见的惨剧……始终萦绕着神秘主义的阴森恐怖气息,使读者感到强烈的不安和吸引,又留下了无穷遐想的余地。他亦不加解释,不予评判,结尾意犹未尽,让人不禁困惑,它究竟想说些什么呢?

小说着力表现了“基督教精神”和“异教精神”的对立。美神作为古希腊罗马文明的标志,却是基督教力诋的“偶像”;“我”和德·佩莱赫拉德先生眼中无与伦比的文物,却是蒙昧的小城人:农民、孩子和佩莱赫拉德夫人恐惧和仇恨的对象。丈夫死后,佩莱赫拉德夫人做了她早就想做的事——把铜像熔铸成一口钟挂到教堂里去,从而宣告了野蛮对文明的胜利。从表面上看,佩莱赫拉德先生因“渎神(上帝)”而招来厄运,他狂热膜拜异教偶像,不忌讳星期五为儿子举办婚礼,导致家破人亡。可其实他的儿子阿尔封斯才是真正的“渎神者”,为世俗婚姻而背叛了与美神无意中定下的婚约。最终,不但他遭受死亡的惩罚,美神还惩罚了不敬美、不爱美的整座小城。“自从这口铜钟在伊尔敲响,葡萄已经被冻坏了两次。”

梅里美对异教之美、原始之美、“恶”之美的喜爱,催生了《伊尔的美神》。在“我”眼中,维纳斯“美得不可思议的脸上流露着轻蔑、嘲弄和残酷的神情”,“我”一直“对她的凶恶之相耿耿于怀”,“我”亦把铭文解释为“如果她爱你,你可要小心”。阿尔封斯的死恰是应验。但同时,“我”面对美貌的新娘子,又觉得雕像的美更胜一筹,“其原因是否有很大的一部分因为雕像有一种母老虎一般的表情呢?”——我们很容易联想到相似的表情在波西米亚女郎卡尔曼或科西嘉女郎高龙芭(梅里美最著名的两篇同名小说的女主人公)的脸上出现。极致的“美”和不顾一切的“爱”,具有与“死”等同的破坏力,但这也是它最蛊惑人心的所在。

有意思的是,《伊尔的美神》还隐含了一个世界性的母题:圣婚(Hieros Gamos)。古希腊神话中的阿芙罗狄忒(即罗马神话中的维纳斯),和世界各民族膜拜的美神,都具有大母神和爱神双重特性。先民认为,只有为女神找到爱侣,才能使牲畜繁衍,五谷丰登,人口孳生,反之大地将丧失生命力,一片惨淡。虽然各种神话具体表现形式有别,相似的要素是:被选中的凡人与神(实为神的代言人——巫、祭司),经由特定仪式,交合欢好或缔结婚姻。屈原《九歌》被认为是祭神巫舞,祭祀女神的《少司命》(她正是婚姻和生育之神,相当于维纳斯的地位),巫载歌载舞,扮演的正是“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的人神之爱。

不过,在中国,由于神话过早历史化,女神崇拜的遗痕,大抵躲藏到志怪、传奇小说中,以“女仙下凡”的面目出现。《太平广记》将“女仙”独列一部,就搜罗不少女仙下婚凡间男子异事。唐戴孚《广异记》多次出现华山神勾引异性交欢,特别是《李湜》《王勋》两则,都包含了神像化作生人或爱悦神像的情节。“赵郡李湜,以开元中谒华岳庙。过三夫人院,忽见神女悉是生人,邀入宝帐中,备极欢洽……”“华州进士王勋,尝与其徒赵望舒等入华岳庙。入第三女座,悦其倩巧而蛊之……”女仙地位高贵,在男女双方关系中掌握主动,她的降临,往往给凡人男子带来福祉。固然,门阀制度使得攀上高门成为魏晋南北朝隋唐间寒门士子的普遍幻想,却也带着史前女神崇拜的集体无意识。这类素材,和更多表现男性性冲动的女鬼女妖白日梦绝似而有别。到了明蔡羽的《辽阳海神传》,随着资本主义萌芽出现和海外贸易的发展,女神幻梦再上巅峰。

圣婚是不可抗拒的,志怪传奇中的下凡女仙多借“命定”“天数”来解释自己行为。圣婚受到祝福,而拒绝或背叛圣婚者往往遭受严罚。古罗马诗人奥维德《变形记》说美少年阿都尼斯,拒绝了阿弗洛狄忒的爱,被野猪咬死。无独有偶,《汉武故事》载,也是美少年的霍去病拒绝与柏梁台神君交合,“及去病疾笃,上令祷神君。神君曰:‘霍将军精气少,命不长。吾尝欲以太一精补之,可得延年。霍将军不晓此意,乃见断绝。今不可救也。’”

在《伊尔的美神》中,戒指即作为缔结圣婚的信物出现。小说一再强调了这个戒指的古老特异,阿尔封斯一时冲动将之套在了女神的无名指上,而他在婚礼上套在新娘手指上的却是情妇给他做纪念的戒指。这个讽刺性的细节,表明他和新娘“恰如其分”的宗教和世俗婚姻仪式毫无庄严神圣可言,他亦坦然承认他和新娘结婚的目的无非是贪图她的妆奁。反之,女神接受了他无意间“奉献”的戒指,也就订立了不可违背的圣婚,但他还是投向世俗婚姻怀抱,复仇的女神理所当然夺去了轻浮者的性命。如前所说,圣婚带来丰收和繁衍,小说的结尾,伊尔的葡萄接连冻坏,佩莱赫拉德家族断子绝孙,暗合背弃圣婚的恶果。

清代离神话时代已远,但蒲松龄“用传奇法,而以志怪”的笔法,使《聊斋志异》仍然留下了《青蛙神》这样奇特的作品。它和充满文人浪漫情怀的《婴宁》《花姑子》等篇不同,带着更原始的气息。它开宗明义:“江汉之间,俗事蛙神最虔”。青蛙神选择了凡人薛昆生为婿,薛家不愿,但其余许婚的人家无不遭到了蛙神恐吓,于是不情不愿缔结了“圣婚”。中间虽小有波折,结局皆大欢喜。小说特别强调蛙神使薛家日兴,薛氏“苗裔甚繁,人名之‘薛蛙子家’”。虽然蒲松龄做了合乎自己审美情趣和人伦理念的改造(比如吵架的小夫妻让人想起郭暧和升平公主),但是民间图腾崇拜和女神幻梦的面目犹存。一喜一悲,和《伊尔的美神》形成有趣的参照。(雍容)

文章来源: 文汇报 发表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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