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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颉刚
文化中国-中国网 culture.china.com.cn  时间: 2010-02-02 16:30  责任编辑: 苏向东

  1978年9月6日,已经八十五岁高龄的顾颉刚,重翻五十四年前的日记,看到1924年他和谭慕愚初相识并大伙同游颐和园的情景时,写下“五十年来千斛泪,可怜隔巷即天涯。”

  顾颉刚的情感世界 五十年来千斛泪

  史学大师余英时先生通读最近出版的《顾颉刚日记》中全部日记,其中有个意外的发现是,大家过去都认为是恂恂君子的顾颉刚,在其谨厚宁静的背后,却有着浪漫的情感,他对谭慕愚女士称得上是“缠绵悱恻”的爱情,前后绵延了半个世纪以上,委实动人。本文回顾了顾颉刚先生的婚姻生活与感情世界。

  初婚 18岁年少丧妻

  顾颉刚,1893年5月8日生于江苏省苏州市。

  因顾家数代单传,长辈们要他早婚,因此在顾颉刚十三岁时,有一次父亲带他去茶馆吃茶,与邻桌的客人寒暄了几句,并唤他过来拜见。顾颉刚原以为这是父辈一般熟人相遇,哪知是女方家长前来相亲,就这样他与城内吴氏订婚。他虽不满这包办婚姻,但又不敢抗拒。1911年1月27日,他与吴征兰女士结婚了,那时他尚不满十八周岁。而新娘则大他四岁,是个纯粹旧式女子,两人本无感情基础,更无共同语言。但顾颉刚感其柔弱无辜,既然木已成舟,则“男女之情舍吾妇外,不应有第二人耳”,婚后他刻意培养夫妻感情,甚至还教她认字,写自己的名字。

  1912年夏,顾颉刚自苏州公立第一中学堂毕业。次年4月,入北京大学预科,这时他的长女自朋刚出生两个月。顾颉刚因专心于课业,每年仅在寒暑假回家探望。而吴征兰体质素弱,1917年2月生次女自珍后不久,街上有大出殡者,热闹非凡,她不顾月子里的羸弱,出门观看,受了春寒,回家即患干咳,由于治疗方法不当,终于在1918年8月初撒手人间。

  吴征兰入殓次日,顾颉刚的父亲便和他商议续婚之事,但他因心情不好,推说等大学毕业再议。但因料理丧事,失眠症又发,加上祖母年近八十、幼女尚在襁褓之中,继母又随父亲从宦在杭州,家中无人照料,于是顾颉刚只得休学一年,居家侍奉祖母,兼养病体。他体察现实情况,实在需要一位少妇主持家事,否则自己亦无法回京复学;加上失眠症久治不愈,医生劝他觅一如意夫人,可陶冶性灵以愈病。

  再婚 夫唱妇随其乐融融

  而那时顾颉刚的好友王伯祥、叶圣陶都在苏州东南的吴县第五高等小学任教,为了帮顾颉刚从丧妻的悲痛中解脱出来,于是他们邀顾颉刚前往游览。9 月间,顾颉刚去住了一星期。王伯祥向他谈及本校毕业生殷履安,并推崇其才德;后来叶圣陶也有同样的褒奖,说她好学不倦。两位挚友的推荐,使得顾颉刚产生敬慕之心,虽未谋面,却对她不能忘怀。10月底,他向祖母说起殷氏,得到祖母应允,于是便派人去求亲。为了这门亲事,顾颉刚煞费苦心,因为长辈笃信算命,除在生辰八字上做文章外,又费尽唇舌,终才决定。1919年5月21日,顾颉刚与殷履安结婚了。

  婚后,两人相亲、相知、相爱。按照当时的习俗,没有所谓的“新婚蜜月”,但顾颉刚以给自己医病为由,带着殷履安将苏州园林逐一游玩,一个多月后又一同到杭州为父亲做寿,在西湖的青山绿水间尽情徜徉。家中长者对此颇多非议,但顾颉刚却不以为意。从杭州返苏不久,夫妻同到殷家行“双归礼”,顾颉刚乘便要殷履安拿小学的课作一看,见其许多成绩均佳,更增加了几分敬重。他觉得以前所羡慕的“以伉俪而兼朋友”的乐趣,现在竟如愿以偿,真是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而殷履安素来好学,得嫁一位学人为妻,自是深感幸运,处处总要顾颉刚教她。她在家中临摹《九成宫》碑帖,便寄去给顾颉刚看;她想看小说,也写信给顾颉刚要。而顾颉刚总是有求必应,或寄去,或请乘船人带去,而且对这些书籍做概要的介绍,便于殷履安阅读。除此之外,在信中顾颉刚一直劝殷履安不要迷信教师。

  1919年9月,顾颉刚回北大复学,殷履安在家中代他尽孝道,操持家务。他们两人相思良苦,鱼雁频繁,互诉双方的生活和情感。顾颉刚庆幸自己能娶到如此贤惠的妻子,感到他们之间已由男女之爱、夫妇之爱而达到朋友之爱。

  游园 遇见合意女子

  1924年4月13日,《顾颉刚日记》提到他和潘家洵(介泉)等人和北大女生黄孝征、彭道真、刘尊一、谭慕愚等人游颐和园等地,这是顾颉刚初识谭慕愚。

  谭慕愚,1902年生,湖南长沙人,出身书香门第。1923年,谭慕愚报考南京东南大学、天津南开大学及北京大学,先后被三校录取,后来她选择进入北大。

  谭慕愚给顾颉刚的印象是:“予于同游诸人中,最敬爱谭女士,以其落落寡合,矫矫不群,有如幽壑绝涧中一树寒梅,使人眼目清爽。”(1924年4月29日《日记》)

  顾颉刚对其可说是一见钟情,在同年5月6日他给好友俞平伯的信中说得更明白:“我告你一件奇事,我近年来专是过理智和意志的生活,一意奋斗,把感情竟忘却了。一二月来,介泉、缉熙常和他们的女学生同游,我也从兴。我对于女子向来不感什么趣味,但这次竟给我看到一个非常合意的女子。她性情极冷,极傲,极勇,极用功,极富于情感。她到了山中,一个人跑到很远的涧壑里,大家都嫌她落落寡合。但她不是真淡漠,她见了花的喜悦,会得不自禁地手舞足蹈起来。我一见了她,就起了很强的爱敬之心,不觉精神恍惚了。这很奇怪,我并不想和她成姻眷,我也不愿和她发生较深的关系,只是觉得她可爱,只是觉得我爱她的情事无法处置。我也不希望她知道我爱她,更不愿意得到她的爱。我曾同介泉、缉熙夫妇讨论这事,他们都说我的性情像她……平伯,我的理智同感情分了家,叫我如何是好?……以上的话,请你不要告人。”

  6月21日给俞平伯的信中说:“说也可笑,我以前三十年竟不曾懂得什么叫做闲愁,而不期这人生的秘密竟于今年闯进去了……自游颐和园至今日,才六十九日耳,乃觉有半年之久,时间之主观如此。”

  顾颉刚前后给俞平伯五封信,大都是和感情有关,而且比较私密的。

  彷徨 “并不想和她成姻眷”

  顾颉刚与谭慕愚的交往情形,他是写信告知远在苏州的殷履安的。9月18日,顾颉刚把殷履安接到北京,结束了五年两地相思之苦。这时他在北大研究所国学门任职,又兼孔德学校教员,薪水刚刚够养家。然而学校常常欠薪,加上顾颉刚又喜买书,致使用度吃紧,生活相当清苦。幸有殷履安勤俭持家,顾颉刚不再为家务分心,工作又有了好帮手。殷履安替他抄写、整理书稿;又为防他失眠,每夜必替他捶背摩腿,直至顾颉刚入睡。

  殷履安因患盆腔结核,无法生育,顾颉刚一点都不怨她,反认为免受养育幼童之累,岂不是好事?殷履安则将顾颉刚前妻之二女,视如己出,母女间慈孝之情超越了寻常家庭。也因为殷履安以贤德著称,所以虽缺乏才情,但顾颉刚不能有负于她。这也是他给俞平伯信中所说的,对于新欢他“并不想和她成姻眷 ”,“也不愿和她发生较深的关系”的原因。

  1925年在上海发生的“五卅”惨案,1926年“三·一八”惨案,都赫然可见到谭慕愚的身影。当刘和珍、杨德群、张静淑等人中弹倒于血泊时,谭慕愚救出负伤流血的张静淑,并送到医院。她表现出大无畏的勇猛精神,这也是顾颉刚对她极为倾倒之处。同年6月,谭慕愚离开北京大学,踏入社会,辗转各地。

  1929年8月16日,顾、谭两人在苏州偶然见面,那是三年前北京一别的再度重逢,顾颉刚在日记上这么写着:“三年渴思,忽于今日无意中遇之,真使我喜而不寐矣。”

  一年半后,也就是1931年,谭慕愚已回到南京的内政部工作,并已改名为谭惕吾。1月9日顾颉刚到南京访谭惕吾。1月24日,日记写道:“予与慕愚一段情怀,从未道破,近日颇有在弦上,不得不发之势。今晨醒来,天尚未明,思欲作书致之,以极简单之词约之曰:‘我二人相逢已晚,无可奈何。然此世俗之常情,万流所共趋。以吾辈个性之强,自当超出恒蹊,别求慰藉。’终虑搅乱其心,不敢书也。”

  相爱 以“学术合作”之名

  爱慕之情,不敢明说,于是顾颉刚换了个方式。他在2月4日的日记上写道:“久欲写慕愚信,今日忍不住了。信中劝其向世界史及中国国民生活两方面着力,将来好与我共作一部中国通史,我任上古至清,她任鸦片战争以后至现在。要是这个工作真能作成,我二人精神之结合将历千古而长存,不胜于百年之伉俪乎!只要她能答应,我的不安静的心就可安静了。”

  于是他给谭惕吾写了一封二千余言的长信,很快他收到对方善意的回音。

  而1933年秋,谭惕吾跟随内政部长亲赴绥远考察,回来后写成《内蒙之今昔》一书。谭惕吾对边疆问题的兴趣,甚至影响到顾颉刚的研究方向,他自己就说过受到谭惕吾的感动,“遂有研究边疆问题之志”。

  当然谭惕吾对顾颉刚的影响还不仅此,余英时先生就说:“为了代谭慕愚取得证明书,他不惜改变初衷,进入北大这块‘是非之场’。胡适和傅斯年大概万万想不到,他最后答应来北大历史系兼任是出于这样的动机吧。”

  是什么动机?由于谭已改名谭惕吾,谭恐北大预科毕业证书无效,嘱顾向蒋、胡二先生言之。而顾颉刚旅游回来时,审查期已过,他便给蒋梦麟写信,答应下学年在北大兼课事,来换取开立谭惕吾的学历证明。

  1936年,顾、谭两人同在南京工作,顾颉刚要找谭惕吾当其副手协助他做研究,当他征求殷履安的意见,殷却不赞成。

  1943年5月30日,顾颉刚在日记写道:“2时半,履安气渐促,至2时50分去世……履安与予结褵整整二十四年,今日永隔幽冥,忍之痛绝。”

  续娶 谭拒绝顾的求婚

  由于殷履安的逝世,使得顾颉刚求婚于谭惕吾。而因为谭惕吾将有远行,使得顾颉刚在新丧不久,就有“再婚”之举。6月15日,他开始写长信给谭惕吾,这封信共十页,约九千四百字,写了六天。

  到了30日他们两人终于见面,但谭惕吾还是拒绝了顾颉刚的求婚。后来王熙华教授在文章中亦说:“抗战中,顾颉刚的妻子殷履安病逝后,他曾向她求过婚,她以自己已不能生育而拒绝了。顾颉刚只得另行续娶,但他毕生爱着这位女子,至死不渝。”

  同年10月13日,顾颉刚接受友人萧一山、罗根泽的介绍,开始和张静秋女士交游。

  张静秋,江苏铜山人,1933年自北平师范大学外语系毕业,她笃信教育救国,一心在工作上,因此年届三十五岁尚未结婚。

  1944年4月4日,顾颉刚与张静秋订婚,同年7月1日在北碚结婚。因考虑当时公务人员生活太苦,不举行婚礼,不发请帖,亦不印谢柬,只招待一些极熟的朋友,在蓉香饭店请了客。这是顾颉刚的第三次婚姻。

  1954年以后,顾、谭虽仍有见面,但一属于“中国民主促进会”,一属于“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民革),两人开会时分别在政协与人大。谭惕吾终身未结婚,其子女乃是收养的。

  晚景 可怜隔巷即天涯

  在“反右”运动中,谭惕吾和内政部长均为民革成员,但在民革时,对谭的批判之声铺天盖地而来,民革中央整风办公室在1958年1月,甚至还编印有《揭露批判右派分子谭惕吾反动言行大会发言汇辑》的册子。

  1958年4月底《顾颉刚日记》云:“本月18日到社会主义学院参观大字报……独不见龙云、章乃器、谭惕吾三人,盖彼辈不肯学习也。与伯昕谈,我辈要否去劝一劝。渠云不必,统战部曾召极右派分子开会劝导,谭惕吾发言仍强硬不服罪……”

  对此,余英时先生不无感慨地说:“顾先生想去劝她,可见关怀之情不减往昔。但是他们两人此时的思想距离,相去已甚远。谭负隅顽抗之际正值顾‘向党交心’之时。”

  1978年9月6日,已经八十五岁高龄的顾颉刚,重翻五十四年前的日记,看到1924年他和谭慕愚初相识并大伙同游颐和园的情景时,写下“五十年来千斛泪,可怜隔巷即天涯。”

  因为当时谭的“右派”帽子未摘,两人虽同住北京,但却咫尺天涯,终不得相见。尽管如此,顾颉刚对谭惕吾依然关心着,他1979年2月24日日记说:“今日报载人大常委会中设立法制委员会,费孝通、谭惕吾皆在,知1957年之冤狱一洗而空矣。为之喜慰。”而在一年多后,1980年12月21日,顾颉刚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享年八十七岁。

  王熙华教授在1990年发表的文章上曾说,顾先生毕生爱着一位女子,“此事,他续娶的夫人知道,他的子女也知道,并和她有着友好的往来关系。因为,她尚健在,这里就暂隐其姓名了”。

  而在顾颉刚百岁诞辰时,当时已九十一高龄的谭惕吾也赶来参加纪念会,还做了简短发言。1997年谭惕吾故去,享年九十五岁。

  ○摘编自《民国的身影——重寻遗落的文人往事》

  蔡登山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1月

文章来源: 天天新报 发表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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